北美加拿大之声 2021/02/06

作者： Mary Chen

张爱玲在她的一篇散文中写一个拖家带口的男人寄住在一个亲戚家里，有一天因无法忍受亲戚的冷遇愤而对妻儿说：我们走！我们走！

他的妻环视身边一群年幼的儿女，看着自己的男人，惶恐而无助的哭泣。男人扔下装了一半满的皮箱，冲到顶楼的天台上去了。妻子坐在狭獈的房间里，搂着孩子们默默抹泪。

男人旋风般冲上楼顶，在上海之夜漆黑的贫民区的顶层眺望着灯火辉煌的外滩夜景……他裹紧棉袄，冬夜凛冽的寒风清醒了他的神经，楼下有他的一屋妻儿，虽然亲戚势利可恨，但那個小房間至少是安全和溫暖的。文章的結局就不用姐姐我說了，男人自然是回到樓下，維持着更加僅慎小心的寄人籬下的日子。

張愛玲這篇文章的背景是民國时的中國，我們在閱讀中追憶起那個時代總覺得那個男人情有可原，為了自己的妻兒忍氣忍聲完全是当時環境的迫害。

姐姐我今天要說的是一個來自敘利亞的難民媽媽。

Elisabeth是我英文班的同学，加拿大是世界聞名的多元文化國度，我們一班25個同學真的是來自世界各地。Elisabeth是典型的中東女性，除了脸之外，永远是從頭包到腳，兩年了，我們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頭發就竟有多長，是什麼發型。因为她從來沒有摘下裹頭的頭巾。Elisabeth有四個孩子，她們一個家族十幾口人居住在一座三层樓的house里。她們家族的男人們經營一間餐館維持家人生活，雖然生意并不景气，但加拿大政府對難民的各種補給和孩子牛奶金維持到18岁，醫療全民免費，全民義務免費教育到高中。所以，Elisabeth一家過得并不拮据，也許比一般的工薪階層過得更是滋潤。

Elisabeth永远是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很少与人交谈。有时我不经意的回头正好对接上她那对中东女性才有的美丽的大眼睛，那阴影浓重的睫毛下惘然若失的惆怅总是让我飞快地逃离这不经意的一瞥。

我们上课的节奏是非常紧張的，从早上9:00到下午3:00点。早上要把孩子送到学校，下午放学要接孩子。晚上回家烧饭安顿好孩子后，近10:00PM才能坐下来温习当天的功课。早上6:00AM必须起床弄早餐和准备孩子和自己中午带到学校去的午餐，日子过得风风火火，真的像打仗般的匆忙。为了能提升自己的语言，为了多学点东西，就得和时间拼命。

有一天，我和Elisabeth 的眼光又不期而遇，我大吃一惊，那美丽的眼睛竟然受伤了，在左眼眶下有一大块淤青，这使她的整个脸都变形了。我心里的疑问还没来得及消除，更惊人的事情接着发生：下课的时候，老师宣布说Elisabeth今天是最后一天同我们上课，因为她要回家照顾孩子和准备迎接小BB的诞生。

她每天穿着自己民族的衣服，宽衣大袍，我们真的没有留意到她己怀孕。当同学们齐刷刷回头向她道别，我看到Elisabeth的脸红得像成熟的西红柿，她说同我们同学是她今生最快乐难忘的时光。

Elisabeth就这样来了又去了，这在我们学校很正常不过，因为新移民们首先是生存，学习语言虽然非常重要，但在现实面前也要退而求其次的。后来知道了Elisabeth的所有事情，她是来自叙利亚的难民，能够逃离战火纷飞的祖国，随了夫君落根加拿大对于她来说己是天堂般的存在了，也证明她的夫家在叙利亚是有一定本事的。

到了加拿大，己有四个孩子的Elisabeth 最大的任务就是继续生孩子，冲着加拿大政府对生育的鼓励，可以说你只负责生，政府帮你养。所以，你看到一家人真正的成群结队吗：那次我在市区看一场迪士尼表演，因为我的工作，我要用相机记录现场，我被这样一个场景惊呆了：看样子和听口音应该是印度的，只见妈妈手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婴儿，手里还拖住一个小女孩，后面跟着四个，最大的是个女儿，十七八岁左右，妈妈座定之后，就开照顾怀中的婴儿，最大的就站在座位边开始安顿孩子们坐下，一个男的，应该是爸爸站在门口处清点人数，他们的位置正好在我后面一排，他们安顿好以后，我数了一下，大大小小十一个孩子，当我听清楚了他们的对话，弄明是一家人的时候，我真的被骇了一跳，这也太能生了！

为了帮补家庭收入，Elisabeth 只好回家凑娃生仔。同时，她的夫君因为生意压力，脾气非常火爆，一喝醉就冲着满屋孩子发泄，Elisabeth 为了护孩子，常常成了挡箭牌。因为那次失手打在了脸上，据说她的夫君非常后悔。他并不是害怕触犯家暴刑罚，因为他知道Elisabeth 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报警，因为他知道她酷爱自己的孩子。而Elisabeth 也对同学朋友们声称，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她要在人前维持夫君纤纤君子和慈父的形象。我在想，在她的袍子和她的心灵，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伤痛呢。

是的，Elisabeth 除了像上文的那个男人走到楼上去之外，确实无处可逃，叙利亚的战火，自己的一大堆的儿女……

我永远记住了Elisabeth那对雾蒙蒙的眼晴，深深的同情着她的命运。

注：名字和场景有的纯属虚构，请不要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