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加拿大之声 2022/05/13
作者:Mary Chen
疫情的居家令给了我们充裕的时间,闲情所致,我把箱笼柜橱翻了个底朝天,美其名曰整理。

昨天我清理书藉的时候,一张发黄的照片从老相册中被我翻出来,原来是小学的毕业照,全班五十多个同学以班主任柳老师为轴心,前排坐后两排站,女生白衣黑裙,男生白衣黑裤,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胸前。一张张稚气的小脸很庄严的望着着前方:记忆中摄影师和一大堆旁观者不停的叫着“茄子,茄子”,要我们做出微笑的口型。
时间被定格在快门按下的刹那。从此以后,一些同学被淘汰出局,因为没有通过小学升初中的考试将失去读书的机会。如果家庭条件许可,可以插班复读五年级再重新考试,争取多一次升中学的机会;几个尖子生可以升入县城的初中,也就是重点中学;一般是暑假时放榜,考上初中的同学的名字用大红纸黑毛笔字写了贴在镇府的大门边的墙上,记忆中当有犯罪份子给处决的公告也是贴这里,那是白纸黑字,死囚的头像被画上红色的叉,公告的内容是死囚的简介和犯罪事实和处决日期或者判决内容。记得那时我每天上下学,都会情不自禁的望向那面很有权威感的墙,幼小的心灵对人头下的大红叉充满畏惧!
学校升中学,中学升高中,高中升大学,只有考上学校的人才能上光荣榜,能榜上有名,是对学生努力的肯定,也是父母的骄傲,特别进入大学的光荣榜,那是要引起全镇的哄动的,那情形,有点像“范进中举”不只是家庭的荣光,连同整个镇,都因为这天之骄子而自带光芒了,七十年代的中国,人心纯朴简单。
时光被定格在永恒的刹那。但回忆却如流水般涓然成河。
照片上我一直保持联系的同学而今只有六人,其它同学都如过客般汇入尘世的人海之中,也许有缘再见之时,将会有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尴尬吧。
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张男生的脸上。他留着小平头,浓眉大眼的样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名字叫雷勇,他和我是一条街上的邻居,他的两个哥哥都是军人,那年代当兵的家庭是特别受重视的光荣之家。像我们家这种因为外公外婆曾经是挨过批斗的地主,好多地方得小心翼翼点。
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可不吃这一套。
我的启蒙老师柳辛玉老师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女性,每当学校有大型的庆祝活动,唱歌跳舞作文比赛之类我一定首当其中被选了去,不是自吹,那时候姐姐我妥妥的学霸一枚。那每周一篇的作文课,在同年级的四个班,我的文章都被老师们传来转去做范文的,学校的黑板宣传栏一定有我的一席之地。启蒙老师太重要了,柳老师因才施教,培养了我的自信和对文学的兴趣。让我从父辈因为成分不好的自卑中解放出来,这是最最令我要感谢她的。
再说回同学雷勇吧。记得他是有原由的,虽然而今回忆起来只是一声叹息!
那是五年级下学期快毕业之前的一单事。那天我们的班主任柳老师病了,头天晚上老师交待要我今天把她改好的作业发下去,然后把她布置的作业写黑板上,同学们完成了再收了交给她。其实也就是让我带着同学们上自习课。七十年代的同学都知道,作为一班之长做这样的工作是正常不过的了。
上课前校长进教室讲了柳老师病了的情况,然后让我负责收发作业和把不遵守纪律同学的名字记下来,后果是被记名的同学明天老师回来将被留堂和罚打扫课室。
同学们都很配合,静静的写着自己的作业。突然,我后面两排的女同学杨丽一下子叫了起来,同学们骚动起来,纷纷朝着叫声望过去。原来是杨丽的手肘越过了同桌男同学雷勇在课桌中间设定的三八线,雷勇便用钢笔水把杨丽白色的衣袖弄了一大片墨水,非常触目惊心的印记,一件衣服算是给毁了。好多同学都在遣责雷勇,也有些在幸灾乐祸。我毫不犹豫的把雷勇的名字记在了黑板上。这下就像捅了马蜂窝,雷勇和他的几个死党起哄说我偏坦了杨丽,因为我们是好朋友。除非把杨丽的名字也记上。
本来雷勇平日挟军人之威名而自大,我对他已是绕道而行那种。今天又蛮不讲理的欺负同桌,我把他的的几个同伙也一齐记了名。我警告雷勇几人再吵我就报告校长去。这样教室终于安静了下来,但我觉得有种无声的威胁在沉默中酝酿,因为我顺着我的同桌示意的眼神瞄到雷勇和他的同党正在传纸条,他们一定在商议造反。我假装认真的写作业,心里却有些紧张。下课铃声响了,只见雷勇飞奔上讲台,抓起黑板擦刷刷刷把我记下的几个名字擦了个一干二净,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和全班同学都惊呆了。我回过神,对雷勇低声怒喝:你给我站住!雷勇回头轻蔑的笑看着我:你记呀,你再记我就再擦!我说,你自己写上去,你必须自己写上去!我想起他平常耀武扬威的样子,还想起他的妈妈也同他一样令人讨厌的嘴脸,想起我的母亲因为外公外婆身份的处处小心谨慎,面前这张可恶的脸真令我百感交集。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了雷勇的把他拖到黑板前,然后把非逼他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写在黑板上。他也来火了,叫嚣着:地主小姐打人了!(这是那些不怀好意的街坊暗地里这样称呼我的外号,再恶劣,也沒谁这样当面叫我呀)然后呢,他把脸向我凑过来,挑衅的对我大叫:打呀,有本事往这打呀!全班同学把我和雷勇围了个水泄不通……如闪电,如炸雷,一记清脆的耳光,几条红红的指印……全班静默,我和雷勇四目相对……我就这样狠狠的一耳光扇在雷勇的脸上,我和雷勇都被吓懵的刹那,校长来了,两个一齐被带进了办公室,打的和被打的都在哭,各有各的委屈,各有各的道理。
从那以后直到毕业,我和雷勇没有再说一句话。若干年后,雷勇当兵进了军校,我也参加了工作。有一年我回到家乡小镇,竟无意间与他偶遇,一身少尉军官制服和和一米八的高个衬得非常帅气。他向我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午后的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梧桐叶间穿射到柏油马路上,斑驳的的光影投射到我们身上,想起N多年前黑板前的那一幕,这样多年,我一直很内疚,即然今天狭路相逢,就让我当面说声Sorry也是好的,因为当时我确实是有些公报私仇之嫌疑。

我说:你也参军了,你的父母都好吗?本来我想把话慢慢往那件事上带,但雷勇截断我,说要带我去见几个人。我顺了他七拐八拐来到一间老字号餐馆,原来我约好明天见面的杨丽,易玲,李华等三个都己在座,其实雷勇和她们早就串通一气了要同我来个突然惊喜。
我们几个女同学一见面就叽叽喳喳停不了口,倒是雷勇和蒙华还有黄海三个男的冷静多了,将近二十年的一见真的太宝贵了,一起在一个小镇成长,一起早夕相处读完小学,其中杨利,易玲我们三个还一齐初中和高中……平常我们都要维持自己的体面和身份:工作,女儿,妈妈,妻子……而此时此刻,我们只是那曾经的同学少年,我们尽情的拼凑旧日时光,微醺微醉,我借了酒力终于对雷勇讲出了那句憋了十几年的Sorry,他倒大方:你知道你的那一巴破碎了我所有的梦,地主的小姐贫下中农是高攀不起呀,这不,你现在不是远度重洋,给资本家收编了吗……杯酒释前嫌,一笑风云过!少年时天大的事情而今只不过觉得笑话一场。
面前的照片像水彩画般浸染开去,时光的滤镜下照片上的一张张稚气的小脸蛋逐渐模糊,逐惭在水彩的柔波里染上苍老的容颜……女儿的说话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和我的同学们围着老师,某年某月某一天,我们的时光被定格在了永恒的刹那!
照片中那些风华正茂的70年代少年,他们正了沿着父辈的足迹,己经和正在创造出各种的可能。他们,各有自己开挂的人生。







































